辛德勇:送學輝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495 次 更新時間:2019-11-14 17:24:53

進入專題: 范學輝  

辛德勇  

   昨天,在一些朋友的微信上,看到范學輝先生去世的消息。雖然前些天聽說他病情轉重,對這并不感到驚愕,但畢竟是在還不到五十歲的年齡,不能不讓我又一次很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悲涼。

   我和學輝兄大概只見過一面,至少我印象很深的只有這一次。

   那是在《文史哲》舉行的一次會議上。會間偶然和他閑聊,說到中國古代的政治演變,隨口談到了我對漢武帝晚年政治取向問題的看法。沒想到學輝兄頗感興趣,不僅很認同我的想法,還提出很多具體的史事,予以證實,有北宋的,也有西漢的,一時間談論得很深。憨憨外表下的書卷氣和學養,不禁讓我刮目相看。

   當時,學輝兄很誠懇地說,希望我把這項研究放在《文史哲》上發表。當時我的文章還一個字也沒寫,甚至連“腹稿”都還沒打好,只是一個很概括的想法,根本無法應允什麼。不過學輝兄這份真誠,讓我在心里暗暗決定:將來就把稿子交給他來處理。

   后來,在那篇《漢武帝晚年的政治取向與司馬光的重構》(《制造漢武帝》作為論文發表時的題目))即將寫成之前,由于學輝兄一再向我約稿,我就把另一篇文稿交給了他。學輝兄表示,馬上處理文字,盡快刊出。想不到的是,主管的上司那里,沒有通過。學輝兄很沮喪,向我致歉。

   這對我當然算不上什么。不過當時把這篇稿子交給學輝兄,我是帶有“投石問路”的意向在內的:問的是《文史哲》這條路,我是不是走得通。我自己做過大刊物的主編,明白其中的道理。這篇稿子的題材并不那么重大,但任何一位學者,一輩子能寫出的重大題材,也并不是很多。在我心里,《漢武帝晚年的政治取向與司馬光的重構》是我爲數不多的大文章之一,我想先知道,這家刊物怎樣看待我的整個研究水平和能力。

   既然此路不通,后來也就沒有把這篇稿子交給學輝兄,雖然什么也沒說,但學輝兄也明白我的感想。這是我和學輝兄最具實質內容的往來,而且也就這么一次。我那篇文章在另一家刊物發表後,引起比較廣泛的關注,在學術界還激起了很大的反響。作為一個學術刊物的編輯,他是有些遺憾的。這一點,我懂得。後來給他寄過一兩本我的小書,對這份心意致以謝忱。

   學輝兄有情,對學術,對社會,也認真誠懇。他在自己的微博上講真心話,惹出過一些不大不小的波瀾。有一次,他情緒很低落,表示要告別微博,不再發聲了。我也有微博號,但通常不看別人的微博,更絕不與他人爭辯。當時別人告訴我了這一情況,我特地發私信勸慰他:不管別人說什麼,過一個星期,就消停了。過后該怎么辦自己的微博,還這么辦。我們不是為了取悅于別人而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也許我的話起了一點兒作用,沒多久,他就又在微博上講他那些“山東人的厚道話”了。

   學輝兄對社會問題的很多看法,我并不認同。但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在這塊土地上,說句真心話,早已成為很奢侈的事情。所以,我尊重他,也敬重他。我自己辦微博,不開評論,就是因爲太多的人,根本不懂得尊重別人。普通公民的個人微博、微信號都不是公權力,喜歡看,就看;不喜歡,就走開。誰也沒有資格對另一個同你一樣的公民指手畫腳,更容不得你上來耍流氓。所以,我鼓勵學輝兄要堅持自己。

   學輝兄正值華年,就這麼走了,難免會留下諸多遺憾。其實我至親的哥哥比他走得還要早幾年,爸爸、媽媽也走得很早。耳聞目睹這樣的現實,讓我更加珍惜生命,也更加珍惜時間。日暮路遙的感覺,在十幾年前我就非常強烈;前年大病不死,這樣的感覺,自然更加深重。逝者已矣,后死者只能在珍重自己之外,趁著精力還好,盡量多做一些想做的事兒;也通過自己的努力,讓這世界上其他善良的人們,多一分美好的感覺,少一點遺憾。


2019年11月14日凌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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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辛德勇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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