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昌: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動力學根據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92 次 更新時間:2019-11-14 07:40:09

進入專題: 文學理論     知識生產  

邢建昌  

   內容提要:文學理論的知識生產主要是一種具有人文意義的知識生產。文學理論的知識生產具有學理上的連貫性,即在知識譜系上的邏輯關聯性。文學理論場域中某種主義的提出,某些問題的論爭,看似某種特定社會歷史因素的促動,其實卻是某種知識演進的內在邏輯使然。從這個視閾出發,我們可以把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動力學根據概括為:基于文學的,基于哲學或美學的,基于相關學科的,基于跨學科的。晚近文學理論知識形態呈現一種雜糅特點,這主要是由于后現代語境下知識的跨學科性質所造成的。

   關 鍵 詞:文學理論  知識生產  動力學  知識演進

  

   邏輯實證主義卡爾·波普爾在他那本引起廣泛閱讀的《猜想與反駁:科學知識的增長》里談道:“知識不可能從無——從白板開始,也不可能從觀察開始。知識的進步主要在于對先前知識的修改。雖然我們有時(例如在考古學中)可能通過一次偶然的觀察而進步,但發現意義一般都取決于它修改我們以往理論的力量。”[1](P40)波普爾是在談論知識和無知的來源的時候談到這個觀點的。在波普爾看來,不存在終極的知識源泉,知識的源泉在于傳統,沒有傳統就不可能有知識——盡管“每一點傳統知識都可加以批判考察并且都可能被推翻”。知識的增長,在于對“先前知識的修改”。這也說明,知識的增長是有其自身的規定的,不可能從知識之外去尋找這種增長。知識對應于問題,但某種問題被納入思考,已有的知識無法解決的時候,“無知”也就伴隨而生。“無知”的意識自覺,推動人參與到對已有知識的批判、反思和修正之中。于是,新知產生。在知識的增長過程中,知識自身的邏輯關系是十分明顯的。這也正好說明“文學理論知識生產具有學理上的連貫性”觀點的合理性。

   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動力學根據,主要是在知識學層面探討文學理論的知識演進及其內在規律的。從問題意識出發,我們可以把文學理論的知識生產歸結為以下四個方面的“召喚”:基于文學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基于哲學或美學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基于相關學科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基于跨學科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

  

   一 基于文學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

  

   文學理論發生之始,主要是用于解釋文學的。文學在先,理論在后。如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布瓦洛的《詩藝》、萊莘的《拉奧孔》、丹納的《藝術哲學》以及中國儒家開山詩論《毛詩序》、劉勰的《文心雕龍》、鐘嶸的《詩品》、陸機的《文賦》等。這些文學理論著作都是對此前文學創作、文學現象和文學活動的理論總結,沒有文學,也就沒有相應的理論(著作)。亞里士多德《詩學》嘗試解釋古希臘盛極一時的悲劇藝術的特征,布瓦洛的《詩藝》是對古典主義時期文學特征的總結,萊莘的《拉奧孔》是圍繞詩與畫即時間藝術與造型藝術的活動規律而展開的,丹納《藝術哲學》的對象是18-19世紀的自然主義以及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等;《毛詩序》是對《詩經》的一個綱領性的闡釋,《文心雕龍》是對之前文學的一次集大成的理論命名,鐘嶸的《詩品》、陸機的《文賦》也都是針對具體的詩歌現象的。基于文學的,是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一個基本特點。盡管后來文學理論的發展溢出了文學的牽扯,成為獨立的書寫活動或話語行為,但是文學理論的基本指向始終是關于文學的,文學是文學理論運思的一個試驗場,一個跑馬場,一個激發想象力和思維力的巨大動力源。即使到了“理論帝國”——一種專門以理論的書寫為特征的寫作行為——時代,文學仍然是“在場”,而不是逃遁的。解構主義實踐并沒有遠離文學,解構主義在美國的代表人物希里斯·米勒,一方面大談“文學的死亡”“文學的終結”,但另一方面,卻又大談“文學的權威性”“文學性的勝利”。后殖民主義也沒有遠離文學,美籍巴勒斯坦學者賽義德,其想象中的后殖民文本主要來自文學,文學中蘊含的權力、身份、種族、性別等,遠比任何一個現實文本要豐富得多。連文化研究這樣“學科大聯合的事業”,文學文本也是一個重要的關切對象。文學對于形形色色的文學理論,永遠是基元性的,富有召喚結構的。

   文學對于文學理論的基元性質,說明文學與文學理論在本質上的同一性。文學與文學理論,表面看來是兩種不同的話語體系,一個創造的是始于文字又超越文字的、意蘊內含其中的感性世界,一個是始于文字、成于概念、思想蘊含其中的理性世界。話語表層的分歧和差異性,使得一些人經常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只見到文學與文學理論的話語形式的沖突和不可兼容性,卻看不到兩者在內在精神上的一致性和同一性。文學和文學理論在本體論承諾和價值取向上具有高度的同一性和內在一致性——它們都是關乎人的存在的,是為人的存在而存在的。“為人生”既是文學存在的理由,也是文學理論賴以存在的理由。指向一個“美好世界”的建立,是文學的也是文學理論的共同追求。沒有一種文學或文學理論可以宣稱自己能夠離開人的存在而獨立存在,更沒有一種文學或文學理論可以放棄對“美好世界”的追求而單獨追求自娛自樂。文學與文學理論都是人類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區別只在于話語形式而不在精神實質。

   在西方,文學與文學理論關系的緊張由來已久。美國學者馬可·愛德蒙森在《文學對抗哲學——從柏拉圖到德里達》里,為我們詳細描述了自柏拉圖以來文學與哲學的對抗關系。在馬可·愛德蒙森看來,這種緊張關系主要是由文學理論造成的,文學理論被認為是對于文學作品豐富性實施破壞的一個工具。文學理論在闡釋文學的時候,往往習慣于用一套固定的諸如情節、人物和言辭等形式范疇來論述作品,結果忽視不同作品之間的差異;往往習慣于用概括性的術語而非獨特的富有個性的術語評論作品,結果妨礙我們發現一部作品的獨特之處和最有價值的東西。[2](P1)無獨有偶,蘇珊·桑塔格在她的那篇風格犀利的文章《反對闡釋》里,也提出了與馬可·愛德蒙森類似的觀點。她認為,闡釋是一種概念化的活動,闡釋是對藝術作品整體的破壞。她建議建立起一門“藝術色情學”來取代“藝術闡釋學”。

   馬可·愛德蒙森和蘇珊·桑塔格所批評的這種狀況的確是存在的。根本原因在于文學理論在行使自己的批評功能的時候,對于文學采取了僭越的和簡單化的策略。所謂僭越的,是指理論對于文學的僭越,理論凌駕于文學之上,理論把理論的法則應用于文學,結果導致文學“活性”的破壞;所謂簡單化,是指文學理論習慣于使用概念或概括,從豐富的、不可解析的文學世界里抽繹出思想,結果導致文學理解的簡單化。顯然,文學與文學理論關系的緊張,是由于文學理論對于文學的僭越行為造成的。這啟示我們,理論在行使自己對于文學的批評功能的時候,一定要對于自己的“有所不能”保持清醒的狀態,防止以“立法者”的心態進入文學。其次,也應該做適度的區分,即文學與文學理論既相互關聯又相對獨立,兩者之間有一個模糊的地帶,不宜相互同化,彼此順應。關于這一點,韋勒克的話很有見地:“我們必須首先區別文學和文學研究。這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事情:文學是創造性的,是一門藝術;而文學研究,如果稱為科學不太確切的話,也應該說是一門知識或學問。”[3](P3)而作為一門“知識或學問”的文學理論,當然得有自己的思想、概念或體系了。所以,反過來,我們也不能以文學的方式要求文學理論。如此,文學理論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二 基于哲學或美學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

  

   這種生產方式主要強調哲學與美學的觀念、方法對于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引領性質。我們可以清楚地理出一條基于哲學或美學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路線。17世紀巴托等人提出“美的藝術”之后,哲學與美學的引領就成了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主要方式。哲學特別是人本主義哲學始終是現代文學理論一個巨大的思想資源,潛在地影響著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方向。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文藝思想是基于哲學的。從理念論的觀點出發,藝術被認為是對于理念的模仿。在柏拉圖看來,現實生活是不真實的,其存在是由實存的理念所決定的。理念無始無終、不增不滅,是永恒的,事物的美是由于分享了美的理念。藝術是對于現實的模仿,而現實又是對于理念的模仿,因此,藝術屬于對于理念的模仿的模仿。亞里士多德堅持古老的模仿論傳統,也是從哲學認識論討論詩學問題的。他認為,悲劇是對于一個完整的、有一定長度的故事的模仿。重要的不是詳細解析“完整的”“一定長度”“故事”的含義,而在于亞里士多德從認識論的角度體認藝術的模仿性質,也是對藝術的哲學理解方式。他強調:“詩是一種比歷史更富哲學性、更嚴肅的藝術,因為詩傾向于表現帶普遍性的事,而歷史卻傾向于記載具體事件。”[4](P83-84)亞里士多德看到了詩歌在個別性上所蘊涵的普遍性的特點,體現了對于個別與普遍關系的哲學理解。中世紀神學把一切物質對象包括藝術視為上帝按照秩序、尺度和重量創造的結果,上帝就是文學藝術的本源和根據,這也是哲學式的。理性主義時代,布瓦洛以理性主義法則理解詩歌藝術,認為理性是藝術美的源泉。《詩藝》就是對文學藝術的理性主義觀照的結果。德國古典哲學家康德堅信,對藝術及其價值的深入闡釋只有建立在與心靈的認識官能密切關系的基礎上才是可能的。康德因此成為西方美學史上“第一位使審美理論變成一個哲學體系整體的組成部分的現代哲學家”[5](P211)。西方現代美學各流派幾乎都是從現代哲學觀念引發出對于文學藝術的解釋的。“藝術是純粹的直覺”(克羅齊)、“藝術是超越性的構型過程”(卡西爾)、“藝術是自行置入作品的真理”(海德格爾)、“寫作是滋生意義的多元化和多義化的永無終結的活動”(羅蘭·巴特)、寫作是“寫作主體的消失殆盡”(福柯)、“詩的詞語是一種為自身作證的述說,是一種無需其他東西來證實的述說”(伽達默爾)等命題,都是關于文學藝術的一種哲學思考。沒有哲學觀念的更新、理論思維的拓展和研究方法的深進,就不會有關于文學藝術的新理解。

   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動力學根據基于哲學,這個特點是由哲學作為眾多學科的“元理論”的性質所決定的。哲學作為“愛智慧”,提供關于世界之為存在的最后根據的說明。一切“分科之學”,都是從哲學的羽翼下分化而來。而各“分科之學”只有相對于具體研究對象才是成立的,只有哲學才相對于宇宙這一根本(或本體)而存在。哲學是人類最古老的思想,是更為本源的人類理性意識,也是用來提供“是其所是”的終極根據的。一切思想、命題等只有回到哲學的地基之上,才會發揮出解釋世界的巨大的精神能量。文學理論作為對于文學藝術解釋的學問,只有依賴于特定的哲學觀念才會獲得牢固的根基。因為文學不是作為“現成之物”而被認知的,文學是被“視為”的,“視為”是一種觀念進入文學的結果。觀念,作為一種知識信念,只能在哲學的思維中產生,而不可能在經驗中或臆想中形成。所以,文學理論的知識生產基于哲學并不難理解。問題在于,基于哲學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在實際的話語實踐中經常存在著將哲學的名詞術語橫向移植到文學理論當中而不做過濾和整合的弊端,這導致哲學術語對文學藝術的解釋活力不足。從哲學到文學理論有一個中介或轉換的過程。基于哲學的,不能等同于文學理論與哲學的簡單趨同,而應該理解為從哲學的眼光、哲學的觀念以及哲學的思維處理文學問題。例如海德格爾對于梵高《農鞋》的分析以及對于荷爾德林詩歌的闡釋,就既是哲學的美學的,又是文學的,還是藝術的。這里體現哲學美學與文學、與藝術在靈魂深處的共鳴。“共鳴”是一種打通,也是一種“共在”。從哲學、美學順理成章通向了詩學。

基于美學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是基于哲學的文學理論知識生產的一個支脈。雖為支脈,卻有著源遠流長的傳統。因為,從美學的角度解釋文學藝術,既是文學藝術發展到一定階段對于理論提出的必然要求,也是理論自身的知識生產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專題: 文學理論     知識生產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pasiuv.co),欄目:天益學術 > 語言學和文學 > 文藝學
本文鏈接:http://www.pasiuv.co/data/118999.html
文章來源: 《中國語言文學研究》 2018年02期

0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山西今天快乐十分开奖结果 青海十一选五昨天开奖结果查询 山西快乐十分 大番号app激活码 排列3和值100期 新疆十一选五 三国麻将无双按键游戏 十一选五重号走势图 黑龙江p62玩法开奖结果 山西11选5 赤井美月下载 陕西快乐10分在线预测 重庆幸运农场3全中 秒速牛牛登陆 郑州按摩上门个人 澳洲幸运10计划软件手机版下载 郑州按摩会所一百多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