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智:試論萊布尼茨認識論的獨創性或特質——《萊布尼茨認識論文集》序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332 次 更新時間:2019-11-13 21:42:47

進入專題: 萊布尼茨   認識論  

段德智 (進入專欄)  

  

   摘要:談到萊布尼茨,我們通常冠之以“大陸理性主義的代表人物”這樣一個名號。這樣一個名號本身也沒有什么不妥之處,只是太過籠統,不能充分彰顯萊布尼茨認識論的獨創性或特質。萊布尼茨認識論的獨創性或特質是什么?簡言之,可以用“三大”來概括。何謂三大?曰大天賦觀念學說、大知覺理論和大真理觀。所謂大天賦觀念學說,是說萊布尼茨的天賦觀念學說既有別于柏拉圖也有別于笛卡爾,斷言包括感覺觀念在內的我們的所有的觀念都是天賦的。所謂大知覺理論,是說萊布尼茨的知覺理論既有別于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和托馬斯?阿奎那,也不同于霍布斯和洛克,一方面將知覺和知覺活動提升到了本體論的高度,將其視為實體或認知主體的基本規定性,另一方面又將知覺范疇的外延推向極致,使之不僅涵蓋所有的實體,而且涵蓋人的心靈活動的全程或全部內容。所謂大真理觀,是說萊布尼茨的真理觀既有別于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也有別于根本否認偶然真理的笛卡爾、霍布斯和斯賓諾莎,既堅持和發展了傳統的理智真理或必然真理學說,又新提出了偶然真理或事實真理的學說,不僅豐富了西方的真理觀,而且為人的自由和自由選擇學說奠定了認識論基礎。萊布尼茨的認識論思想不僅在近代認識史上享有崇高地位,而且在整個西方認識論史上也享有崇高地位。

  

   萊布尼茨在西方近代哲學史上是一位極其重要的無以替代的人物。黑格爾在談到近代西方形而上學時,曾經頗為中肯地指出:“笛卡爾和斯賓諾莎提出了思維和存在,洛克提出了經驗,提出了形而上學的觀念,并且論述了對立本身。萊布尼茨的單子,是集這類世界觀之大成。”黑格爾的這一評價顯然大體上也適用于萊布尼茨的認識論。萊布尼茨極其重視認識論研究,將認識論視為“所有學術研究中最重要的題目”,是“理解和解決所有其他問題的關鍵”,并在這一領域取得了一系列頗具特色的重要研究成果。我們在本論文集中,馬上就會看到:萊布尼茨不僅是西方近代大陸理性派認識論的主要代表人物或主要代表人物之一,而且還是西方近代經驗論和大陸理性論的集大成者。

   毋庸諱言,萊布尼茨的認識論思想在其《人類理智新論》中得到了相當全面的闡述,但無論是在《人類理智新論》寫作之前,還是在《人類理智新論》寫作之后,萊布尼茨都極其重視認識論研究,寫下了一系列重要論著。可以說,本論文集收錄的19篇論文和書信從另一個維度比較集中地展現了萊布尼茨的認識論思想,無疑是我們全面了解和理解萊布尼茨認識論思想的又一個重要窗口。本序將主要依據本論文集的內容(同時也不時參照《人類理智新論》)從天賦觀念學說、知覺理論和真理學說三個方面對萊布尼茨的認識論思想作出較為全面、較為系統的說明。此外,為了幫助讀者更好地了解和理解萊布尼茨的認識論思想,我們還打算論及萊布尼茨認識論的理論淵源、學術背景、理論得失及其時代性和超時代性。

  

   一、萊布尼茨認識論的理論淵源與學術背景

   萊布尼茨在他那個時代,可以說是個特立獨行的學者。我們知道,萊布尼茨時代是一個新的機械論哲學家激烈批判舊的古代哲學或經院哲學的時代,一個哲學家藉討伐古代哲學或經院哲學刷存在感的時代。激烈批判乃至一筆抹殺古代哲學和經院哲學不僅形成了一股潮流,而且還儼然成了一種時尚。例如,英國經驗派對始祖弗蘭西斯·培根(1561—1626)差不多全盤否定西方古代哲學和經院哲學,將其視為科學復興的大敵:一方面攻擊希臘哲學“能夠談論,但是不能生育”,另一方面,攻擊亞里士多德及其追隨者經院哲學家以其“邏輯”“毀壞了自然哲學”。再如,大陸理性派的創始人笛卡爾(1596—1650)將普遍懷疑視為其哲學的起點和首要方法,宣布:“如果我要想在科學上建立一些牢固、經久的東西,就必須在我的一生中有一次嚴肅地把我從前接受到心中的一切意見一齊去掉,重新開始從根本做起”,其鋒芒顯然直指整個傳統哲學。但另一方面,那些守舊派哲學家則竭力為古代哲學和經院哲學辯護,千方百計詆毀新哲學,仿佛新哲學會將我們引向“一個新的野蠻時代”似的。例如,赫爾姆施泰特大學教授康林(Herman Conring,1606—1681)所持守的就是這樣一種守舊立場。

   在這樣一種學術情勢下,萊布尼茨并沒有像多數同齡年輕學者那樣,簡單地選邊站隊,而是取一種“中道立場”(qui medii esse volunt),對爭論雙方均取一種分析態度,“不太過分地傾向于站到爭論雙方的任何一邊”。一方面,對于革新派,他在肯定其學術方向的同時,對其粗暴否定傳統哲學的做法進行了譴責。萊布尼茨揭發說,那些革新者盡管一直在口誅筆伐傳統哲學家,但他們的思想卻差不多都源自傳統哲學。例如,1678年,在談到笛卡爾的形而上學思想時,萊布尼茨就非常明確地指出:“他的形而上學的大部分內容部分地可以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那里找到,部分地可以在經院哲學家那里找到。”甚至到了1696年,萊布尼茨在其一封致瓦格納(Gabriel Wagner)的信中,還對包括笛卡爾在內的“現代名流”對亞里士多德邏輯的無端鄙視憤憤不平,予以“抗議”。另一方面,萊布尼茨也譴責了守舊派哲學家關于新哲學的盛行會導致時代倒退的無端指責,說這無非是“杞人憂天”。在萊布尼茨看來,現代哲學(即我們現在所說的近代哲學)與傳統哲學并非像革新派和守舊派所說的非此即彼,而是一種兼容關系,一種“應當配為夫妻”的東西,我們只有贊賞和推崇傳統哲學,才能更好地構建和推動現代哲學,用萊布尼茨的原話說,就是:“這樣兩種哲學應當相互配為夫妻,在古老哲學止步之處,新的哲學便應當起步”。萊布尼茨還現身說法,強調他的“個體性原則、連續體的組合和上帝的協助”就是他在批判繼承經院哲學的基礎上創造性地提出來的。不僅如此,萊布尼茨在《新系統》(1695年)一文中更是明確地將他的“實在的單元”概念的提出歸因于他對“目前已身價大跌”的亞里士多德的“第一隱德萊希”和中世紀經院哲學家的“實體的形式”的“重新召回”和“改造”。

   由此看來,萊布尼茨在當時確實是一位與眾不同的學者,一個在空間思維定于一尊的時代里洋溢著“歷史思維”和“時間思維”的學者,一個不僅注重“究天人之際”而且還注重“通古今之變”的學者,一個不懈推陳出新的學者。他的這樣一種歷史思維和時間思維在其認識論的思考中自然也有其鮮明的體現,使其認識論思想扎根于西方認識論歷史的沃土,不僅洋溢著時代氣息,而且還充滿了歷史感。

   萊布尼茨極其重視對古代認識論思想的繼承和借鑒。既然哲學的基本問題即在于思維與存在究竟何者第一性及其同一性,則西方哲學自其產生之日起,便內蘊有認識論一維。有誰能夠說,泰勒斯的“始基”概念以及赫拉克利特的“邏各斯”概念的生成與經驗主義的歸納法毫無關系?有誰能說巴門尼德的“真理之路”不是西方先驗主義認識論的早期表達?至于德謨克里特的“影像說”、柏拉圖的“回憶說”和亞里士多德的“白板說”,不僅構成了希臘認識論路線的三種典型形態,而且還可以說構成了整個西方認識論路線的三種基本模式:在一個意義上,我們完全可以將西方認識論史視為德謨克里特的“影像說”、 柏拉圖的“回憶說”和亞里士多德的“白板說”既相互沖突又相互借鑒的歷史。萊布尼茨對此不僅有深刻的認知,而且在其與洛克的論戰中,還展現了高度的對號入座的理論自覺,明確地以柏拉圖“回憶說”的繼承人和捍衛者自居,而將洛克視為亞里士多德“白板說”的繼承人和捍衛者。萊布尼茨在《人類理智新論》的“序”中,不無公正地指出:“事實上,雖然《理解論》的作者說了許許多多很好的東西,是我所贊成的,但我們的系統卻差別很大。他的系統和亞里士多德比較一致,而我的系統則與柏拉圖比較一致,雖然在許多地方我們雙方的學說離這兩位古人都很遠。”不僅如此,萊布尼茨還進一步結合西方認識論史對自己認識論的理論淵源作了說明。他接著寫道:“我們的差別是關于一些相當重要的主題的。問題就在于要知道:靈魂本身是否像亞里士多德和《理解論》作者所說的那樣,是完完全全空白的,好像一塊還沒有寫上任何字跡的版,是否在靈魂中留下痕跡的東西,都是僅僅從感覺和經驗而來;還是靈魂原來就包含著多種概念和學說的原則,外界的對象是靠機緣把這些原則喚醒了。我和柏拉圖一樣持后面一種主張,甚至經院學派以及那些把圣保羅(《羅馬書》第2章第15節)說到上帝的法律寫在人心里的那段話用這個意義來解釋的人,也是這樣主張的。斯多葛派稱這些原則為設準(Prolepses),也就是基本假定,或預先認為同意的東西。數學家稱之為共同概念。近代哲學家又給取了另外一些很美的名稱,而斯卡利杰特別稱之為Semina aeternitatis, item Zopyra(永恒的發光火花的種子),好像說它是一種活的火、永恒的閃光,隱藏在我們內部,感官與外界對象相遇時,它就像火花一樣顯現出來,如同打鐵飛出火星一樣。認為這種火花標志著某種神圣的、永恒的東西,它特別顯現在必然真理中,這是不無道理的。”在萊布尼茨的認識論著作里,包括經院哲學在內的古代哲學不僅構成了其認識論思想的佐證資料,而且還構成了其認識論思想的生長點。萊布尼茨在一一枚舉了柏拉圖、斯多葛派、斯卡利杰(Julius Caesar Scaliger,1484—1558)、《圣經》和經院哲學家這些精神資源之后,緊接著指出:“由此就產生了另外一個問題:究竟是一切真理都依賴經驗,也就是依賴歸納與例證,還是有些真理更有別的基礎。”不難看出,萊布尼茨從傳統認識論引申出來的這一問題不僅構成了其天賦觀念學說的中心議題,而且在一個意義上也構成了其知覺理論、語詞理論和真理學說的中心議題。換言之,萊布尼茨就是在回應這一認識論問題的過程中而不斷地超越笛卡爾、斯賓諾莎、霍布斯、洛克和巴克萊,將西方認識論思想推向新高度的。“在古老哲學止步之處,新的哲學便應當起步。”萊布尼茨的這句格言不僅向我們展示了他“為往圣繼絕學”的苦心,而且也向我們展示了他與時俱進,繼往開來,把西方認識論提升到新水平的雄心。

   在討論萊布尼茨認識論的理論淵源時,還有一點是需要讀者留意的,這就是:萊布尼茨特別注重對《圣經》和基督宗教神學家認識論思想的借鑒和引申。基督宗教及其神學既然在相當長的一個歷史階段里,在西方意識形態領域里一直處于“萬流歸宗”的地位,它就勢必對西方認識論思想打上自己的烙印,產生深廣的影響。事實上,無論是奧古斯丁和波那文都的“光照說”,還是托馬斯·阿奎那的“上帝存在的宇宙論證明”,無一不是基督宗教認識論思想的理論表達。更何況,即使在《圣經》里即內蘊有極其豐富的基督宗教認識論內容,這些無不為萊布尼茨的認識論思想提供了種種理論預設或理論依據。例如,萊布尼茨在論證我們具有天賦的道德原則或實踐原則時,就援引了《羅馬書》。他在《人類理智新論》第2章寫道:“道德科學(超乎那些如使人趨樂避苦的本能之上)也和算術并無兩樣地是天賦的,因為它也同樣依賴于內在的光所提供的推證。由于這些推證并不是一下跳到眼前來的,所以,如果人們不是永遠立即察覺到那些自己心中具有的東西,并且不是很快就能讀出照圣保羅所說上帝刻在人們心里的那些自然法的字跡,這并沒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對于西方學者,特別是對于基督宗教徒來說,在這里,萊布尼茨可謂言之鑿鑿。既然《保羅書》明明說道:“上帝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顯明在人心里。”“原來在上帝面前,不是聽律法的為義,乃是行律法的為義。沒有律法的外邦人,若順著本性行律法上的事,他們雖然沒有律法,自己就是自己的律法。這是顯出律法的功用刻在他們心里,他們是非之心同作見證,并且他們的思念互相較量,或以為是,或以為非”,則盡管我們對道德科學的觀念一時難以察覺,又有何妨呢?

毋庸諱言,萊布尼茨作為大陸理性派的一位代表人物,總的來說,對基督宗教神秘主義是持批判立場的。例如,在《對知識、真理和觀念的默思》(1684年)一文中,他就批判了馬勒伯朗士“在上帝之中看一切”的觀點,(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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